據央視新聞客戶端消息,當地時間11月29日,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基辛格在康涅狄格州的家中去世,享年100歲。


亨利·艾爾弗雷德·基辛格 (資料圖來源:新華社)


據央視網此前報道,亨利·艾爾弗雷德·基辛格 (Henry Alfred Kissinger),1923年5月27日生于德國費爾特市。1938年,他移居美國,1943年加入美國國籍,1943年至1946年在美國陸軍服役,1950年畢業于哈佛大學,1952年獲文學碩士、1954年獲哲學博士學位。1951年至1969年,基辛格任哈佛大學國際關系研究班執行主任、國際問題研究中心負責人、講師、副教授和教授。


1969年至1974年,基辛格任尼克松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1969年至1975年任國家安全事務助理,1973年至1977年任美國國務卿。他曾獲1973年度諾貝爾和平獎,1977年被授予美國總統自由勛章。


基辛格博士被稱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1971年,他秘密訪華,與中方攜手促成了1972年尼克松總統對中國進行“破冰之旅”。在中國人的當代國際視野中,個子矮小的亨利·基辛格是極其引人注目的存在:在歷史的亮處,他參與制造了中美蘇大三角架構,介入了當代中國對外開放的啟動過程;在歷史的暗格中,他的密室式智謀和對巨大權力的功能性使用,也與東方傳統的政治運作習性不無投契?;粮癫┦吭谥忻狸P系上的貢獻,既源自其歷史角色的造就,也是其性格使然。


美國著名傳記作家沃爾特·艾薩克森曾寫下《基辛格傳》,中國國際政治學家、著名美國問題學者王緝思早在1994年就為這本書的英文版寫過書評。今年9月,《基辛格傳》中文版再版,王緝思回憶起當年的書評和之后幾次近距離接觸基辛格時的觀察。通過王緝思的回憶和補充,我們能更深入理解基辛格的復雜性。


《基辛格傳》,[美]沃爾特·艾薩克森 著,朱敬文 李耀宗譯,中信出版社,2023年9月。


1994年夏季,我發表了一篇題為“政如其人——讀《基辛格傳》”的文章,刊登在《美國研究》上。那時評述的是沃爾特·艾薩克森撰寫的《基辛格傳》的1992年英文初版。時過近30年,讀到依據2005年第二版譯出的中文版,又重讀自己寫的書評,頗有一些感慨。


1986年秋天我因公訪問美國,在紐約第一次見到基辛格,聽到他的演講,但內容記不得了。此后,我見過基辛格大概超過30次,地點包括北京、紐約、華盛頓、莫斯科、新加坡等,多數是在會議場合。和他的6次單獨談話和多次個人通信來往,則是2018年以后的事。


基辛格本人給我的印象,和我在這本傳記以及其他書本上讀到的基辛格,有很多重合之處。我所見到的基辛格,永遠身著縫制精細的成套深色西服和黑色皮鞋,系著考究的暗色領帶,佩戴黑框眼鏡。他說英語帶德國口音,音色低沉,語調平穩,微笑中露出狡黠。他的口頭交談同文字著述一樣,用詞精確,字斟句酌,很難找出破綻。


1992年春天,我陪同一位國內領導到他的紐約辦公室(那時他的辦公室還沒有現在這樣寬敞豪華)。他指著放在窗臺上的照片說:“你們看,我把和中國領導人的合影放在前面,把日本人的照片放在后面”。我當時就懷疑,如果日本客人要去他的辦公室,他多半會調換相片的位置,把和日本領導人的合影放在前排,把中國人的相片放在后面,而且要向日本客人顯示。這就是外交技巧吧。


我注意到,基辛格住宅的會客室里,裝飾著不少典雅的油畫和藝術品,但辦公室的桌面和書柜里,更多的是同各國政要的合影,特別是美國歷屆總統在白宮接待他個人的合影。不過,拜登擔任總統之后,似乎沒有邀請他去過白宮。在基辛格的新辦公室的顯眼位置,擺放著特朗普同他在白宮的合影,大概是有意為之。無論如何,基辛格的共和黨色彩涂抹不掉,他自己也不隱晦這一點。他在本人的著述中,對尼克松、里根頌揚有加,也談及他同共和黨的國務卿喬治·舒爾茨、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布倫特·斯考克羅夫特、副國務卿勞倫斯·伊格爾伯格等人共事的經歷,卻很少肯定民主黨的政績和外交政策?;粮竦暮糜讯嗍枪埠忘h人,不少朋友和助手是猶太人。


中國人判斷外國知名政治人物是否有影響力,往往是考慮“他跟本國政府關系如何,政府高官是否還去找他咨詢”這類問題。其實,像基辛格這樣的人物,其作用主要不在于給本國政府出謀劃策,而在于能夠穿梭于各國政界和商界之間,運用本人的智慧、人脈、經驗,為本國的長遠利益服務。他的很多政策想法,都很難想象是得到美國政府的授意或授權的。這種“政治掮客”的獨特角色,只有在民間組織有充分的空間、商業市場活躍的社會才會出彩。他雖然是外來移民,但對美國的忠誠卻無可質疑。


1977年離開政界之后,基辛格身兼學者、思想家、戰略家、企業家的多重身份,著作等身,直到百歲出頭,仍然思維敏捷。有一次和他閑聊,說起足球,他說自己少年時代踢球,個人球技雖然不高,但會組織調動球隊(此時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現在還看德甲聯賽,對某一球隊情有獨鐘。談起自己的長壽秘訣,基辛格首推家族基因,而熱愛工作,永遠在構思下一本著作,也賦予他的生活以無窮動力。


回看我當年寫的書評,雖然因缺乏同基辛格的親身接觸而有些書卷氣,但基本觀察和判斷還是站得住腳的。我想重復那篇書評的最后一句話:“我們在評價歷史人物功過是非時,應有自己的尺度,而在評價基辛格時不能忘記,他不是一個典型的美國政治家?!边@句話的不妥之處,是1994年基辛格才71歲時,我已經把他當成“歷史人物”了,沒有想到他100歲時,不但健在,而且作為傳奇式的人物,繼續活躍在世界政治舞臺上。(本文寫作時基辛格仍健在)


基辛格被提名為國家安全顧問當天,和理查德·尼克松在紐約皮埃爾酒店。(中信出版社供圖)


以下是我1994年寫的文章:《政如其人——讀<基辛格傳>》,在此附上:


在1973年的一次蓋洛普民意測驗中,即將被任命為國務卿的亨利·基辛格成為美國最受羨慕的人物。有關這位20世紀最有聲望、最富傳奇色彩的外交家之一的傳記、專著,已在美國出版了近20種之多。其中《時代》周刊編輯沃爾特·埃薩克森(Walter Isaacson)撰寫的《基辛格傳》(Kissinger: A Biography, New York: Simon Schuster, 1992),就其廣度、深度和所引用的第一手材料來說,堪稱研究基辛格的權威著作。


為完成這部長達近900頁的長篇傳記,作者曾采訪了150多人,其中有包括基辛格母親在內的親友,有包括前總統尼克松、福特在內的政要,有基辛格過去的助手和同事,還有外國領導人和外交官。作者并搜集了有關基辛格的大量私人文件、信件、電話記錄、工作日志、保密會議記錄,甚至還有美國聯邦調查局的電話竊聽記錄?;粮癖救擞H自接受作者正是采訪20多次,為作者提供了很多資料和其他方便。如此豐富的原始材料,使本書得以全面敘述基辛格如何從納粹德國迫害下的猶太兒童,成長為美國陸軍反諜報機關的軍士,又如何從叱咤風云的外交家,變成年收入高達800萬美元的公司、企業、銀行顧問。


真實性是衡量傳記的首要標準。按理說,只要埃薩克森忠實于他苦心搜集的材料,本書的真實性就不應該有多大問題了。然而讀罷作者附于書后的材料來源說明,才明白了一個外交史學者早該明白的道理:切勿迷信文件檔案。從政之后的基辛格說過:“外交文件的記載向來很少反映現實。假如我過去就了解我今天所了解的情況,我決不會根據檔案去寫有關梅特涅的論文?!痹趶陀C、電腦等現代辦公設備出現之后,偽造文件、炮制談話備忘錄以掩蓋真相等手段,更十分普遍地被官方所利用,使現在和未來的歷史學家難辨真假。作者引用基辛格本人的話說,將來的學者將“無從掌握標準,去辨別哪些是炮制出來作偽證的,哪些文件是真正指導決策的?!?/p>


書中披露,只要基辛格能發現秘密渠道,他幾乎從來不在正式外交渠道里留下真實記錄?!敖饷堋蔽募蛭唇饷艿奈募星胰绱酥豢煽?,作者的采訪對象說了多少真話,就更無法測知了。好在被采訪者中,基辛格的密友和政敵兼而有之,可以對事實描述加以核對和比較。但無論如何,本書提醒我們,今后學者在判斷什么是“歷史真面目”時,必須慎之又慎。對于本書中許多有關個人生活和政治事件的引人入勝的細節描寫,只能姑且讀之。


因此,更應該引起學者興趣的,是本書對這位具有多重人格特點的政治家毀譽參半而又富于哲理的評價。拿破侖曾說當年奧地利外交家梅特涅的政策和陰謀詭計沒有什么區別。在埃薩克森筆下,作為梅特涅崇拜者的基辛格,既會嫻熟運用政策,又懂得使用陰謀詭計;既是運籌帷幄的戰略家,又是工于心計的戰術家。他將學者的嚴謹和政客的狡詐融于一身,連最激烈的批評者也不得不承認他智謀過人。他的智慧產生于一種理論與靈感的結合,善于在抽象思維的框架里把握不同事件之間的內在聯系。埃薩克森的比喻是:“他像一只蜘蛛,在自己編織的絲網里,能夠感覺到——有時過于敏銳地感覺到——在世界某一角落里的一個舉動,在另一個角落里引起了震撼?!?/p>


基辛格外交思想的核心是現實主義的權力均衡。過去,研究者多把這種思想歸因于他作為國際關系學者時,對于歐洲外交史的鉆研。本書作者則另辟蹊徑,強調少年經歷給他的政治行為留下的烙印。他是納粹意識形態狂熱的受害者。在他成長的環境下,互相信任和道德準則遭到無情的破壞,因而很自然地產生了對人性的悲觀態度?;谛詯赫?,他懂得在實力不足的情況下,追求現實生活中的安全感、穩定和秩序。在移居美國以前,基辛格在一封信里寫道:“弱小是死亡的代名詞”,“人們有時只能在謊言下才能生存?!彼绨莸牡聡軐W家施本格勒,相信的是人的直覺和靈感在歷史中的作用,鼓吹的是權力意志。


逆境培養出來的基辛格生性自傲、孤獨、多疑。在學術方面,他充滿自信,不懼怕公開爭論,敢于應付理論挑戰。但在待人接物時,他總是表現出一種不安全感,喜歡保密,長于欺騙。思想理論中的自尊,人際關系中的精神緊張,社會競爭中的優勝劣汰意識,反映到他的外交政策中,就是相信權力而非道義原則決定了世界秩序,相信基于實際利益的考慮比基于意識形態的考慮更高明,更有效。同時,基辛格認為,依據國際道義和國際法的理想主義外交宜于公開推行,而現實主義外交必然建立在拿領土、金錢和權力做交易的基礎之上,必須采取秘密行動以至欺瞞手段才能達到互相妥協的目標。如果這種交易暴露在大庭廣眾面前,或者拿到美國國會去討論,當然會遭到挫折和失敗。


書中提到,基辛格的權力意識,對美國官僚體制的不信任感,與尼克松的性格特點和政治需要一拍即合。在結束印度支那戰爭、緩和中美關系、簽訂美蘇限制戰略武器條約、中東和談等歷史進程中,尼克松和基辛格導演了一系列秘密外交行動,國際舞臺上的轟動性新聞此起彼伏?;粮裼X得,只有繞開美國國務卿羅杰斯和其他國務院官員,他1971年的首次北京之行才能達到目的;只有把美蘇限制戰略武器談判的美方正式代表史密斯蒙在鼓里,才能同蘇聯達成協議。在無數這類事例里,基辛格獲得了引人注目的外交成就,同時也埋下了同僚嫉恨的種子。水門事件中尼克松使美國政府蒙受恥辱,本人也喪失了政府官員的支持?;粮裨谶@一時期不斷打擊別人,抬高自己,在外交決策圈里樹敵過多,加深了尼克松的政治危機?;粮耱湙M跋扈,在政府高層人緣不佳,以至于共和黨1981年再次上臺之后,他未能謀到任何正式的政府職務。


基辛格1971年10月第二次秘密訪問北京。(中信出版社供圖)


作者指出,基辛格在世界政治舞臺上光彩奪目的日子,正是美國實力相對衰落的時期。70年代初期,越南戰爭失道寡助,美國軍力捉襟見肘,蘇聯在第三世界咄咄逼人地奪取勢力范圍。在美國實行戰略收縮的背景下,基辛格的權力均衡政策可能是最符合美國利益的選擇。在這個意義上,基辛格成為出色外交家是時勢造英雄。在作者的眼光里,就對國家安全的貢獻而論,基辛格的歷史地位應同史汀生、馬歇爾和艾奇遜相伯仲;他和凱南可以并列為影響最大的外交思想家;他無疑是本世紀美國首屈一指的談判能手。


那么,什么是基辛格最大的建樹呢?本書的結論是:他有意識地參與創造了新的全球權力均衡,使美國在越南戰爭后保持了在全世界的影響,最終為冷戰的結束奠定了基礎。在美國國內,他一方面頂住了鴿派和自由派要求放棄同蘇聯爭霸的壓力,另一方面又頂住了鷹派和新保守勢力要求同蘇聯全面對抗的壓力。他主張在遏制蘇聯的同時與之緩和關系,以靜觀蘇聯內部矛盾的激化。70年代初的基辛格和40年代末的凱南一樣,相信莫斯科只有向外擴張并夸大外部威脅,才能維護國內統治,而緩和加遏制的兩面政策,將最終促使蘇聯解體。作者說,回顧這段歷史,基辛格是勝利者?;粮翊蜷_通向北京的大門,推進中東和平進程,給美國外交創造了更大的活動空間和把握全球均勢的杠桿,亦功不可沒?!爱斃鋺鸾Y束時,這一現實主義的遺產幫助美國在一個新的全球環境中,以多權力中心和均勢為基礎而運作?!边@樣說來,基辛格的成功又是英雄造時勢。


同時,作者敏銳地觀察到時局變化和美國特色的資本主義制度對基辛格的制約。他是特殊歷史時期(美國在冷戰中被迫采取守勢)的特殊歷史人物(持歐洲傳統保守思想的美國外交家),而且只有像尼克松這樣對權力平衡有著特殊敏感的共和黨領袖,才會把他推上國際政治舞臺的前沿。然而事過境遷,基辛格奉行的那種政治現實主義很快就被卡特的人權外交和里根推動的“民主革命”浪潮所沖淡。直至今天,美國外交決策者都必須在現實主義和理想主義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力圖將維護全球政治穩定和推進西方民主取向的變革擺在同等地位上。


書中引用基辛格的親密助手伊格爾伯格(布什時期的副國務卿)的話說:“亨利是一個主張權力均衡的思想家,他深信穩定的重要性,而這一目標是同美國傳統格格不入的。美國人總是想追求一套道德規范的實現。亨利對美國政治制度缺乏內在的直覺,他不是按照同樣的基本價值觀和出發點辦事的”。也就是說,基辛格將權力均衡作為外交根本目標,忽略世界民主化,不符合美國外交思想的主流。他的秘密外交方式,也很難同當代美國政治的運轉方式接軌。


但是,基辛格為維護美國實際利益而犧牲某些抽象的法治和道義原則,運用某些不可告人的手段,在他本人看來并非違背道德。因為唯有如此,才能達到世界穩定的最終目標。促進本國利益,保護世界不受戰爭威脅,是基辛格等現實主義外交家眼中的最高道德。他因簽訂關于結束越南戰爭的巴黎協定而獲得1973年諾貝爾和平獎。在諾貝爾獎獲得者于1988年舉行的一次聚會上,有人對基辛格玩弄權力政治的不道德行為加以抨擊。在為自己辯護時,基辛格談到他有十幾個親戚死于納粹的屠刀之下,因此體會到只有在安全有保障的情況下,才談得上為創造一個美好的世界而奮斗。他說,外交決策者的責任不同于人權斗士或和平主義者,不能按純粹的理想來指導本國的國際行為。


通觀全書可以看出,作者理解并且在某種程度上同情基辛格的處境,但拒絕認同他的價值觀和政策取向。埃薩克森認為,美國外交中的理想主義既是弱點,也是優勢,美國贏得冷戰勝利靠得主要不是軍事實力,而是其社會制度和價值觀的吸引力。作者和許多美國評論家一樣,欣賞基辛格的卓爾不群,但又認為他所代表的權力政治觀不足為訓。這是本書的中國讀者可以細心品味的。我們在評價歷史人物功過是非時,應有自己的尺度,而在評價基辛格時不能忘記:他不是一個典型的美國政治家。


作者/王緝思

編輯/王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