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社交媒體介入人們的生活,孩子們把更多的時間花在虛擬網絡中,同時,越發激烈的競爭、看似危機四伏的環境,也讓孩子們在戶外活動的時間和空間都被一步步壓縮。


在美國,孩子們面臨著缺少戶外活動的問題。他們在高強度的課堂上被要求乖乖坐好,還被要求從事有組織的體育活動(有組織的體育活動替代了自發、即興的玩耍)。


《讓孩子去野》的作者安吉拉·J.漢斯科姆(Angela J.Hanscom)是一位兒科作業治療師。她在書中積極倡導戶外玩耍,認為戶外玩耍有助于兒童形成真正身心平衡的童年。漢斯科姆指出,現今社會中,有太多孩子錯過了教室和家庭之外豐富的感官體驗。其實,風險可控、獨立自由和富有想象力的戶外游戲,不僅有益于孩子的身體健康,還有助于孩子形成自主意識。


漢斯科姆一再強調“讓孩子去野”的必要性,她認為,大人可以更信任孩子解決問題、識別風險的能力:“要給孩子們打造一個提高創造力和感覺統合能力的空間,別總是控制著孩子們做這做那。剩下的事情,他們自會解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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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孩子去野》,作者: [美]安吉拉·J.漢斯科姆,譯者:喬迪,出品方:湛廬文化,出版社: 中國紡織出版社,出版時間:2023年4月。


沒有機會“去野”的孩子


一位小學老師告訴我,現如今的孩子們坐著的時間比以前要久??赡苣阋呀浽谧约旱暮⒆由砩献⒁獾搅?,也對教育系統要求孩子們坐著的時長感到驚訝。期望孩子們長時間坐著,可能是因為老師希望孩子們能夠在低年級就適應越來越多的課程。在許多學校,即使是幼兒園的孩子也要連續坐滿30分鐘。


一位幼兒園老師告訴我,她一直有很大的壓力,因為她得在學生身上看到“成果”。從幼兒園畢業的時候,孩子們需要學會讀、寫、加減計算。如果他們學不會這些,幼兒園就上得毫無意義,老師的工作也就毫無意義。她又告訴我說,在美國,許多人在推動改革,想讓老師的工資與學生成績掛鉤,這也是很多老師不斷逼著學生提高學習成績的原因。


另一位幼兒園老師告訴我,她也沒有辦法,只能在孩子們很小的時候就逼他們學習。此外,老師們還要記錄自己的教學過程,這讓他們感受到巨大的壓力,輕松有趣的學習環境往往就泡湯了。很多孩子必須乖乖坐著。他們不是只坐那么一會兒,大多數孩子需要每天坐上好幾小時來學習。孩子們缺乏運動,又長期久坐,這會對心靈和身體都造成嚴重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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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何處是我朋友的家》劇照。


有一所中學為了在課表里排進更多的課程而取消了課間休息。我十分好奇,于是決定親身體驗一下這所學校的環境。我到了學校,像個學生一樣坐在教室里。除了起身和換教室上課時能有點兒短暫的休息時間之外,我跟孩子們一起在教室里連續坐了3小時。有那么一會兒,我低頭看到我的腿在微微顫動,我有點兒坐不住了,抬頭看了看,發現周圍的孩子們也沒好到哪里去。那些沒有坐立不安的孩子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或者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


我開始扭來扭去,扭出一些尷尬的姿勢來避免走神,但這并沒有什么用,大約45分鐘以后,我已經聽不進去老師在說些什么了。我周邊的孩子們也一樣,他們開始舉手要去廁所,不然就是要削鉛筆,反正就是不想坐在椅子上。我本來打算在這兒坐上一整天的,但發現自己做不到,于是決定吃完午飯就走。連續坐3小時完全耗盡了我的精力,我極其想睡個午覺。


連我這樣一個成年人都無法連續坐上好幾小時,又怎么能期望孩子們做到呢?要知道,如果連著幾小時不能動,是很難集中注意力的。所以孩子們才總是亂動!為了保持興奮,孩子們需要在椅子上來回移動來激活前庭系統,這個動作能讓大腦集中注意力,而不是他們想搞破壞,或者沒有興趣學習。事實恰恰相反,他們正在竭盡全力傾聽和學習,可是他們一天都沒能得到足夠的運動,身體就是會開始晃動、搖擺,他們會在椅子上扭來扭去,這是他們集中注意力的方式。


老師們不想讓孩子們受傷,也不想讓他們打擾別人,于是要求他們集中注意力乖乖坐著,但這對孩子們來說很難實現。如果他們總是靜靜坐著,身體靜止,腦袋也靜止,那么就會失去大腦被激活的機會,更難完成老師布置的任務——集中注意力和學習。為了學習,孩子們不得不集中注意力;而為了集中注意力,他們需要活動身體。


而且,坐上整整一天還會傷害身體。如果日復一日地久坐,我們的身體就會屈服于這些不正常的姿勢,習慣這種久坐不動的生活方式,導致肌肉萎縮,韌帶緊繃,感覺系統發育不良。孩子們會身體變弱,體態不良,感覺系統處理周圍環境中的信息時效率低下。


有組織的體育活動替代了即興游戲


而今,有組織的體育活動幾乎占據了孩子們的課外生活。在美國,60%的男孩和47%的女孩在6歲的時候參加了體育隊。就算孩子只有三四歲大,也會穿上球衣到球隊里訓練。父母給孩子換新設備、挑新頭盔、買高價制服、報私人課程,就是為了讓孩子獲得某種“特長”。體育訓練和比賽不再是每星期去玩一次,也不再能悠閑度過,小學生每星期要訓練三四次。而在以前,這么大的訓練強度是體力和腦力都發育得更好的中學生才能適應的。


孩子們不僅要參加有組織的體育活動,還會在同一時間參加不同的體育活動,被迫去參加兄弟姐妹的活動和比賽。為什么要參加這么多運動項目呢?就是為了讓孩子忙碌起來嗎?如果是這樣,那孩子們自己玩不好嗎?讓他們學會安排協調生活不好嗎?我們總要求孩子們參加有組織的體育活動,而不是讓他們自己選擇,這會讓我們忽視兒童健康發育中的一項重要原則:有組織的體育活動確實能讓孩子得到鍛煉,但這樣的活動應該是主動自由玩耍的補充,應該只是蛋糕上的糖霜,而不是一整個蛋糕。


如果孩子們可以在沒有成年人干擾的情況下,在戶外自由組織自己的運動游戲,他們便可以在不同層面上豐富運動體驗:


即興游戲是一種選擇,不是一項任務。


即興游戲也是玩耍的一種形式。


孩子們會自然而然地創立規則,設立邊界。


孩子們能自己決定何時停止游戲,他們隨時想停就停。


能夠培養孩子們的團隊精神。


孩子們可以互相競爭,他們會知道游戲有勝負之分,而無論勝負,這樣的經歷都對培養堅持、克制、勤奮等品質不可或缺。


孩子們能學習理解他人,適應他人的需求,而不是只滿足自己。


孩子們知道自己可以掌控規則。因為參與設計游戲或游戲規則,孩子們會有更大的成就感。孩子們能夠根據自己的體力做出調整,自己決定是當個棒球投手還是守門員,自己決定是否要休息,等等。


每個人都能爭取機會,不用坐在冷板凳上等。


我曾經治療過一個非常焦慮的孩子。我問他父母,他每天都做些什么,他父母告訴我,他每天都會上一兩個課外班,周末也上。他們幾乎沒有時間來我這兒進行作業治療,更不用說找時間帶孩子出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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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我的舅舅》劇照。


長時間坐在學校,家庭作業過多,課外班更多,難怪孩子們越來越焦慮,無法獨立玩耍,更無法創造性地玩耍,不能正常發展感覺系統。


自由玩??梢宰尯⒆觽冨憻挸鰪姶蟮募∪饬α亢透杏X系統,培養創造力,開發出健康的社交情感技能。因此,我們需要給他們時間去玩。如果他們的時間表被排得滿滿的,全都是有組織的各種活動,他們就幾乎沒有時間自由玩耍了。而戶外自由玩耍能加強孩子們的思考能力、運動能力和創造力,有著那些由成年人指定規則的游戲永遠無法比擬的優勢。


盡情玩耍,有助于在課上集中精力


讓孩子每天有幾小時的課間玩耍時間非常重要,這能支持他在課堂上集中注意力,也能促進健康的感覺統合。孩子真正需要的課間活動是遠離成年人指導的自主活動,因為他需要潛入自己想象世界的時間和機會。此外,我們還可以對傳統教室環境和課堂形式做重新規劃,比如設立戶外教室。


在TimberNook(兒童營地項目)只有兩條規矩:1.孩子們的視線里永遠要有個成年人;2.孩子們要尊重其他人,無論是成年人還是同齡人。除此之外,多余的規矩一概沒有,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是公平競爭。孩子們可以爬樹、大喊、跑跳、赤腳,可以使用工具或把自己弄得臟兮兮的,也可以創建自己的社會規則,用他們能在樹林里找到的東西搭建他們喜歡的建筑??吹竭@,大人們一定會很驚訝,他們會問:“這不亂嗎?”在成年人看來,這種情況發展下去,簡直就是《蠅王》(Lord of the Flies)的翻版。但實際上在TimberNook(兒童營地項目),孩子們踩底線的做法和行為問題,比當地用許多規則束縛學生的小學要少。


在TimberNook(兒童營地項目),孩子們似乎更平靜,更專注,不那么好斗,還有著滿腔熱情。這不僅讓他們的父母感到驚訝,也讓老師、學校管理者,甚至體育老師都感到震驚。他們都公開表示,想知道營地采取的這些措施是否適用于教室活動和課間活動。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在新西蘭的斯旺森小學里,麥克拉克蘭取消了課間休息時的禁令,隨后發現“調皮搗蛋”的孩子急劇減少,而在課堂活動中,孩子們的注意力提升了,參與度也增加了。我們曾經討論過他改變傳統課間休息方式這種做法與TimberNook(兒童營地項目)的做法之間的相似之處,發現了見效又不會導致局面混亂的關鍵性因素。本章將會對這些關鍵性因素加以探討,也會談及如何在課間、課堂和日托中心實踐這些因素以促進兒童發展,讓孩子們參與更深層次的學習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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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龍貓》劇照。


至今我還對上學時的課間活動記憶猶新。我們的游戲區后面是一片樹林,我們可以去樹林里玩,只要在老師視線范圍內,都可以自由活動。我還記得我和朋友們一起在樹林里玩,假裝自己是個公主,或是什么其他的童話角色。偶爾我們會試試那邊的立體方格鐵架,也會從秋千上跳下來。有時,我和朋友克里斯特爾甚至會和男孩子們一起踢足球,也會炫耀自己在體操課上學到的后手翻。


我們玩了整整1小時才回到屋里。課堂上,我們活力滿滿地唱歌,參與科學小實驗,又或是參與老師給我們準備的學習活動。我喜歡課間休息,也喜歡上學。


大人可以更信任孩子的能力


課間休息對孩子的成長有很多好處,這一點不可忽視。不但給孩子足夠時間休息很重要,休息的環境和方式也很重要。接下來,我們將探討課間休息時為孩子提供豐富游戲體驗的重要性。


1.課間休息的玩耍方式:我聽很多人討論過,要把課間休息規劃起來,設計成由成年人主導的活動時間讓孩子們動起來。雖然他們的出發點很好,但孩子們真正需要的,是遠離成年人的指導,自主思考,自主活動,深入他們自己想象中的世界。成年人最好不要干涉孩子們的課間活動,但可以優化孩子們的課間休息體驗。


2.延長時間:孩子們不僅需要大量時間激活感官來保證感覺統合的健康發育,還需要時間來深度玩耍。我一次次觀察到,孩子們平均需要45分鐘來決定他們要和誰一起玩,玩什么,最終制定游戲規劃。20分鐘的課間休息中,快結束時孩子們才剛弄清楚他們想和誰一起玩,因此20分鐘的時間不足以讓他們參與到能夠挑戰身心的游戲當中。


3.少立規則:我們通常認為,設定更多規矩會讓孩子們遵守規則、傾聽規則、表現得更好,但現實并非如此。新西蘭的斯旺森小學與奧克蘭大學進行了一項研究,看看如果取消課間休息中的那些規則會發生什么。結果出乎意料,校長指出,他們發現不守規則的行為顯著減少,他們不再需要在課間休息時設定某個區域給孩子們緩和情緒,也不需要那么多老師在游戲區巡邏。孩子們忙著玩耍,沒時間吵架。他說:“孩子們積極又忙碌,還很投入。根據我的經驗,孩子們不忙、不積極、不投入的時候就會吵架、欺負其他孩子、亂涂亂畫或者破壞公物?!?/p>


在TimberNook(兒童營地項目)也是如此。我們發現,規則越少,孩子們就越不容易挑戰底線。孩子們非常愿意與同齡人一起在樹林里玩耍,對自己的游戲體驗十分專注。此外,減少由成年人主導的規則,允許孩子們幫助成年人制定規則,這樣可以讓他們內化規則,更容易遵守規則。


4.松散性材料:“松散性材料”在全世界的幼兒教育領域中都越發流行起來。20世紀70年代,建筑師西蒙·尼克爾森(Simon Nicholson)首次提出了這個名詞和概念。在他看來,環境中那些很容易被移動的東西會激發孩子們的創造力。


松散性材料是指那些孩子們可以用來設計、創造、移動和玩耍的材料。大塊的松散性材料可能包括木板、石頭、磚塊、輪胎、原木、干草和舊軟管。我見過孩子們用這些東西來建造堡壘,構建城市,搭建商店、陷阱或是船只等等。


小塊松散性材料包括貝殼、豌豆莢、橡子、松果、透明織物或是毯子,還可能包括防水布、晾衣架、繩子和膠帶。孩子們會用這些東西隨意搭建,進一步完善他們想象中的游戲場景。例如,松果可能會被孩子們當作貨幣,橡子可能會成為食物,繩索和膠帶可以用于建立一個輪滑系統,或營建一個復雜的堡壘。


課間休息剛開始的時候,大塊的松散性材料,比如原木和磚頭會被放在地上堆在一起。如果我們把這些東西放在箱子里收起來,孩子們可能看不見它們,也就不會用到。把這些東西放在中心位置,因為它們是創造性游戲和建造的基礎。剪刀也應該放在明顯的位置,可以掛在晾衣繩或低矮的樹枝上。小塊的松散性材料應放在大塊的松散性材料附近,比如放在籃子里,或鍋碗瓢盆里。你不需要對孩子解釋什么,他們會自己找到這些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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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龍貓》劇照。


最好不要告訴孩子們這些松散性材料在哪兒,鍛煉他們的發現能力。孩子們自己發現這些東西,然后使用這些東西。成年人只是需要后退一步,觀察孩子們之間的互動,看著他們使用這些材料就好。一旦獲得自由,孩子們就能創造出我們做夢也想不出的游戲計劃。


切記不要一次給孩子準備太多松散性材料,這可能會造成視覺過載,最后他們反而完全不去使用這些材料。常用于建造東西的大塊松散材料,比如原木、磚塊和輪胎等,這些應該提供給孩子們。小塊松散材料不要一次給太多,這次給這些,下次給那些,試試孩子們喜歡什么,什么樣的材料更常被用到。


如果孩子用松散性材料建造了堡壘和其他大型結構,理想情況下,你可以把這些東西放上一星期。對孩子說清楚,你會一星期清理一次,這樣孩子就能在下星期重新開始。然而,如果你有能長期存放那些結構的空間,那孩子的游戲計劃便會變得越來越復雜。你們可以一起商量什么東西要清理,什么東西可以留下來,讓孩子每星期繼續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5.別怕弄臟:孩子有把自己弄得臟兮兮的自由,這是斯旺森小學和TimberNook(兒童營地項目)之間的另一個共同點。孩子們會在泥坑里玩耍,用泥巴做蛋糕和肥皂,在泥巴做的滑梯里玩耍,然后在回教室或回家之前把自己洗干凈。完成所有這些,孩子們只需要一條毛巾,換身衣服,以及換衣服的時間。


斯旺森小學的校長說,賦予孩子們玩得臟兮兮的自由是他和老師們要一起克服的最大障礙。老師們不喜歡讓孩子們臟兮兮地進教室,也不喜歡花時間讓孩子們換衣服。


然而,一旦這種做法能運行起來,孩子們就會完全獨立,就能在課間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里自己快速有效地換衣服。


通過對課間休息的幾個小調整,成年人很可能會看到孩子們在學習能力、感覺統合能力和行為上的巨大變化。所有這些需要的只是時間而已,要給孩子們打造一個提高創造力和感覺統合能力的空間,別總是控制著孩子們做這做那。剩下的事情,他們自會解決。


本文經出版社授權摘編自《讓孩子去野》一書,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原文作者/[美]安吉拉·J.漢斯科姆

摘編/王銘博

導語校對/盧茜